每次走进黄海森林,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清风拂面而来,尘封的往事,便随着林间光影缓缓翻涌。散落长廊、河滩与荒草间的儿时碎片,一点点苏醒、清晰,温柔漫上心头。

我与这片林海的缘分,始于一九七五、一九七六年的光景。那时我不过十岁,每逢假期,便去往父亲工作的东台县农业大学小住。年少的岁岁日日,就此在这片林场扎根,成了半生难忘的记忆底色。

早年这里尚无“黄海森林公园”的雅致名号,当地人都朴素地称它为林场几分场。一条东西向的土路纵穿林地,路面坑洼凹凸,宽不过两三米。沿路两旁,当年多是肆意生长的洋槐树,枝叶婆娑、野趣盎然。而如今成片挺立、俊秀参天的水杉,皆是当年下放知青们一锹一土、亲手栽种的稚嫩幼苗。土路南侧卧着一条长河,往日河水清浅,河滩宽阔,满地泛着青白的盐碱,稀疏的蒿子、茅草倔强生长,满目皆是荒芜苍凉的滩涂本色。

今日万顷叠翠的林海,从不是天然天成,而是一代人硬生生造出来的绿洲。当年大批上海、无锡的年轻知青,告别喧嚣故土、奔赴荒凉滩涂,扎根这片白茫茫的盐碱地,日复一日开荒拓土、垦荒植绿。最难熬、最动人的便是栽种水杉的岁月:此地土质板结、海风凛冽、盐碱肆虐,树苗落地难、成活更难。可知青们从未退缩,挖土、整垄、栽苗、浇水、护苗,春种夏护、年年补种,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寸草难生的荒滩之上,栽下了万千水杉新苗。

那个年代,没有机械助力,所有耕耘全凭人力肩扛手刨。酷暑烈日炙烤、寒冬海风凛冽,他们年复一年栽种、一遍遍养护,细心守护每一株脆弱的幼苗。数十年风雨淬炼,当年纤细柔弱的点点新绿,如今已然枝繁叶茂、挺拔参天,成为整片黄海森林最挺拔、最壮阔的景致。这片连绵不绝的水杉林海,每一寸枝叶、每一寸绿意,都沉淀着知青们滚烫的青春与滚烫的汗水。

顺着林间土路缓步向前,每隔数百米,便有一条南北河道纵横交错,河堤绵延起伏,当地人唤作“河引”。林场的河引数不胜数、蜿蜒无尽,河堤两侧的洋槐树整齐排布、次第成行。每至春日,满树雪白的槐花簌簌绽放,清甜香气漫遍整片林间。随手摘下一朵放入口中轻嚼,甘润清甜、余味悠长,是我童年最纯粹、最治愈的山野滋味。花开时节,放蜂人如约而至,蜂群翩跹穿梭于花海之间,我也自此知晓,这春日的洋槐蜜,是世间最纯净的甘甜。

我人生中第一次目睹育林、伐木、护林的劳作场景,皆是在此间。林场的老一辈工人与远道而来的知青,朝暮与林木相伴,春种秋收、岁岁耕耘,种树、护林、伐木,从无闲暇、不曾停歇。采伐后的木材整齐码放、层层堆叠,再逐一搬运、整车外运,一车车林木奔赴四方。这片林海的生生不息,林场人的烟火生计,全都藏在这日复一日的勤恳劳作里。

旧时林间河道水浅澄澈,鲫鱼、银鱼成群嬉戏,是我们孩童最欢喜的天然乐园。我常常下河摸鱼,总能满载而归、欢喜不尽。只是这片滩涂林地,也是各类生灵的栖居之地,水蛇、火烧练、剧毒地扁蛇、蟒蛇随处可见,行路总要小心翼翼。它们栖居于此、自在生长,是这片荒野的主人,不惧生人,唯有轻声惊扰,才会缓缓游走,留存着原始的野趣。

从林场主干道向东延伸,便是旧时的蹲门地界。顺着七门闸往黄海深处前行,滩涂广袤无垠、泥螺遍布。儿时的我,常常陪着父亲,骑着单车奔赴远方海滩,路途迢迢、晚风习习,捡拾泥螺的简单欢喜,装点了整个年少时光。

早年的林场,尽是荒芜贫瘠之景。除了零星新生的林木,遍地皆是泛白的盐碱地,茅草与蒿子顽强扎根、肆意生长。那时的人们终日躬身劳作,朝迎日出、暮送落日,经年累月被烈日海风淬炼,肤色黝黑质朴。没有缤纷娱乐,没有市井喧嚣,日子清贫枯燥、朴素寡淡。三餐极简,冬瓜、青菜是四季常伴的家常菜;粮食凭票定量,每月口粮有限,大多人常年食不饱腹,岁月满是艰辛。

林场场部与知青点,是整片荒芜林地中最有人情烟火的地方。几栋青瓦白墙的大瓦房东西排布、整齐规整,洁白的墙面上,“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熠熠生辉,楼宇正中一枚鲜红的五角星,庄重肃穆、熠熠闪光。房前开阔的晒场上,石碾、辘轳、储粮草席等老旧农具静静摆放,最外侧的房屋专门用来停放拖拉机,朴素的院落,藏着一代人质朴的奋斗岁月。

驻守林场的,多是十七八岁的上海、无锡知青。彼时的他们,正值青春年少,告别繁华家乡、远离至亲亲友,只身扎根荒芜滩涂。他们会唱歌、善吹口琴,常常排练样板戏,身姿昂扬、演绎真切,让年少的我满心羡慕。那时的我,只看见他们鲜活热烈的模样,却读不懂他们背井离乡的孤寂,看不懂垦荒造林的万般艰辛。如今回望岁月,正是这群青涩少年,以青春为种、以汗水为泉,在白茫茫的盐碱荒滩上垦荒植绿,将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一点点浇灌成万顷叠翠的绿洲,这般坚守与奉献,足以让人由衷敬佩。

如今再踏入秀美壮阔的黄海森林,杉林参天、满目葱茏、清风穿林、生机盎然,满目皆是岁月静好的盛世景致。可我始终记得,这里曾是杳无人烟、寸草难生的荒滩。是一代代知青与林场人,以坚韧对抗贫瘠,以坚守耕耘绿意,才让荒芜滩涂蜕变成如今的绿水青山。我总能想起当年的漫漫长夜,林海漆黑寂静、四野无人,年少的他们远离故土、孤立无援,也曾在深夜默默落泪,把思乡之苦、劳作之累,悄悄藏于心底。

父亲曾经供职的学校,便在林场周遭,具体方位早已模糊在流年岁月中,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景,依旧让我倍感熟悉、满心温暖。当年的父辈与教职工们,亦如知青一般,扎根荒野、默默耕耘,常年坚守岗位,与家人聚少离多、音讯疏稀。那一代人,心怀家国、肩担使命,不畏艰苦、排除万难,以平凡之躯行不凡之事,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的蜕变与生长。

后来时局渐稳,父亲调任二中,我长大后,也踏入二中求学。此后经年,读书、毕业、工作、创业,步履匆匆走过半生,转眼已是年过半百。

每每走进黄海森林,心底总会泛起一阵温热的湿润。伫立苍苍杉林之间,我仿佛穿过悠悠时光,亲眼看见当年那群青涩的知青,告别繁华故土、远赴荒滩,把最好的青春留在这片盐碱大地;仿佛看见他们顶烈日、沐寒风,一锹一土开垦荒地,一株一苗栽种水杉,以稚嫩肩膀扛起垦荒植绿的重任。我仿佛看见父辈们朝夕劳作、默默坚守,在清贫枯燥的岁月里,日复一日耕耘不辍、无私奉献。原来,世间所有山河锦绣、岁月静好,从不是与生俱来,而是无数平凡人,以青春赴山河、以汗水润沃土,默默坚守、代代耕耘的结果。每一次踏入这片林海,都是一次温柔的回望,更是对一代代拓荒奋斗者,最真挚的感念与致敬。

作者:倪加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