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时评」杭州撤补贴 北京亮红灯 低空经济终结野蛮生长 安全与规则重塑未来

文：刘宝，系香港共工社评论员、主任记者、高级经济师、工商管理博士

2026年下半年，中国低空经济迎来历史性“拐点时刻”。一边是杭州正式废止低空经济专项扶持政策，宣告地方补贴式招商热潮退潮，另一边是北京6·26城市低空飞行事故震惊行业，暴露出高速扩容背后的致命安全漏洞。一南一北、一政策调整、一安全事故，两大标志性事件叠加，彻底终结了低空经济“重规模、重热度、重补贴、轻规则、轻安全、轻治理”的野蛮生长时代。

作为长期深耕宏观经济、战略新兴产业、城市发展，社会法治治理、交通、航空领域报道的媒体人，同时兼任深圳市航空业协会荣誉会长、微博低空经济联盟号主笔，常年走访全国低空试点城市、跟进通航企业运营、参与行业生态交流、持续输出低空经济产业观察。在我持续数年的行业调研中，从未有一个新兴赛道像低空经济这样：政策热度空前、资本涌入迅猛、多座城市抢滩布局，但制度建设、安全监管、人员治理、空域规范严重滞后于产业扩张速度。可以笃定判断：中国低空经济，已经从“政策催熟的狂飙期”，全面进入“规则为王、安全兜底、合规生存”的高质量治理新阶段。

低空经济作为国家“十五五”规划明确的战略性新兴支柱产业，是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承载赛道，涵盖低空制造、空中通勤、无人机物流、应急救援、空中文旅、智能空域运维等万亿级场景，是未来城市立体交通、智慧治理、高端制造升级的重要抓手。正因赛道前景广阔，近两年全国掀起“低空热”，从粤港澳大湾区到长三角、再到中部省份，一线大城与省会城市纷纷抢滩布局、密集出台扶持政策、设立产业基金、争抢项目落地。

在这一轮全国性产业热潮中，杭州曾是国内低空经济示范标杆城市。自2024年开始，杭州高位推动产业顶层设计，形成“实施方案+产业规划+专项扶持政策”三位一体的完整体系，出台包含21条硬核举措的产业扶持文件，覆盖企业招引、技术攻关、场景应用、要素保障全链条。当地设立30亿元规模低空产业基金，重点扶持低空装备制造、低空视觉、智能飞行系统等核心赛道；2026年新版经济政策继续加码，明确打造低空经济“先飞区”，计划年度新增无人机航线30条以上；同步挂牌专业低空交通运行管理服务中心，统筹空域基建、飞行保障、场景落地，一度成为全国低空经济快速起势的样板城市。

然而热潮之下，行业同质化内卷、地方政策壁垒、补贴依赖乱象愈发突出。各地为争夺项目资源，纷纷推出落地奖励、房租补贴、设备奖补、场景补贴，依靠财政“输血”换取短期产业规模。大量通航企业、无人机企业“逐补贴而迁”，哪里政策优惠就去哪里注册，补贴到期便转移离场，造成产业虚胖、产能闲置、低水平重复建设，严重违背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核心要求。

此次杭州市财政局废止低空经济专项扶持政策，并非否定低空经济产业价值，而是国家层面规范新兴产业治理、清理地方差异化补贴、破除区域招商壁垒的必然举措。依据《浙江省行政规范性文件管理办法》、浙政办发〔2024〕37号文件清理要求，各地正在系统性清理普惠性、竞争性地方财政奖补政策，杜绝以地方补贴制造市场分割、扰乱行业公平竞争秩序。

这一次政策调整，释放出极具穿透力的产业信号：低空经济不再允许“靠补贴续命”，未来只能靠技术、合规、安全、场景实力立足市场。地方政府的产业扶持逻辑彻底迭代，从“大水漫灌式普惠补贴”转向“精准滴灌式硬核赋能”，重点支持核心技术攻关、适航认证、测试平台、基础设施建设，彻底告别拼政策、拼补贴、拼优惠的粗放招商模式。

放眼全国，不同区域依托自身禀赋走出差异化探索路径。广州作为粤港澳大湾区低空经济先行者，人民日报、新华网、中新网等多家权威媒体持续报道，广州已经构建起“条例+规划+措施+细则”完备政策体系，集聚低空相关企业超4300家，形成40公斤级至19座载人航空器完整产品矩阵，诞生全球首款取得完整认证的载人无人驾驶航空器，建成全球最大飞行汽车量产基地。规划至2030年建成10个低空起降基地、上百个起降场、上千个起降点，设立百亿级空天产业引导基金，打造全国首个“枢纽+低空”空地联运示范项目，探索白云站高铁与低空飞行器无缝衔接的立体交通模式，还将警用载人无人机投入城市巡检、应急处突场景，构建起产业制造、场景应用、安全应急协同发展的大湾区低空样板。

同在大湾区内，深圳的发展路径同样值得深度剖析。为系统性统筹低空经济发展，深圳市发展改革委专门设立创新能力建设处（低空经济发展处），以专职处室牵头拟订全市低空经济发展规划、空域基础设施布局、法规标准体系，统筹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建设，从顶层机制上打通跨部门协同堵点，实现低空经济统筹谋划、一体推进。依托全国首部低空经济特区条例筑牢制度底座，深圳锚定打造“全球低空经济第一城”目标。今年龙华区持续加码数智低空示范区建设，出台年度专项工作方案，落地13亿元低空产业基金，集聚低空关联企业448家，建成23个创新平台，布局粤港澳大湾区首个低空装备测试中试基地，聚焦飞行器研发、安全测试、适航验证、场景示范等核心环节精准赋能。深圳不搞普惠式落地奖励，资金全部投向产业链短板、安全验证体系。广州重场景创新、深圳重法治机制，两大核心城市联动，共同构筑粤港澳大湾区低空经济产业高地。

视线转向长三角，上海依托超大城市治理经验，走出一套“安全前置、区域协同”的低空治理模式。上观新闻、央广网等媒体报道，上海秉持“无安全，不低空”理念，出台《上海市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安全管理暂行办法》，搭建低空经济“五个一”治理体系，从制度、技术、空域、服务多维度织密飞行安全网络。全市登记无人机运营企业近800家，实名注册无人机约22万架，年飞行量突破320万架次。上海充分发挥虹桥枢纽优势，牵头打造沪苏浙皖长三角低空走廊，搭建“上海研发总部+周边制造试飞”的前店后厂产业格局；成立上海低空适航技术平台，补齐适航验证短板，还依托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持续落地AI+低空飞行创新成果，探索城市治理、物流配送等多元低空场景。上海的治理思路清晰：大城市开放低空，安全监管体系建设必须先行一步。

作为长三角全域低空空域改革的首个试点省份，安徽则走出制造业驱动的发展路径。安徽省发改委公开文件显示，安徽以合肥、芜湖为双核心，全省集聚低空上下游企业700余家，构建起低空装备制造、运营服务、基建配套完整产业链。安徽出台低空经济专项实施方案，目标2027年产业规模力争达到800亿元，对省级低空经济示范区给予500万元一次性财政补助，资金限定用于场景运营、公共测试平台建设，而非简单的企业落地补贴。依托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资源，安徽发力全空间无人体系研发，在世界制造业大会上集中展示低空无人装备成果，深耕农林作业、空中文旅、城市巡检等低空场景，依托广阔空域资源，承接长三角低空装备制造与试飞验证需求，形成区域产业互补格局。

广州、深圳、上海、安徽、杭州多地实践对照，清晰展现国内低空经济发展的分化格局：有的城市强场景创新，有的城市强法治统筹，有的城市依托空域资源做制造配套；而杭州此次清理普惠补贴，代表一种全国性政策转向。各地实践共同印证一个道理：产业扶持没有标准答案，但安全底线、市场公平、法治框架，是所有城市发展低空经济不可逾越的共性前提。

正当行业进入政策重塑周期，北京6·26重大低空飞行事故，为全行业敲响致命警钟，彻底暴露低空经济高速扩张背后的治理盲区与安全黑洞。

6月26日，北京市朝阳区东三环核心城区发生轻型运动航空器撞击中信大厦高层建筑重大突发事件。官方完整调查通报还原事故全貌：涉事机型为阿若拉SA60L单发双座螺旋桨轻型飞机，航空器注册号B-12PP；驾驶员为66岁本市独居男性刘某某，具备完整合法资质，2021年考取运动飞行执照，2024年考取私用飞行执照，纸面资质完全合规。

事发当日，驾驶员从平谷区通用机场正常起飞，先后完成伴飞训练与独立飞行科目，飞行过程中擅自偏离合规飞行空域，脱离地面塔台管控、彻底失联，最终高速撞击城市核心区高层建筑。事故导致驾驶员当场死亡，现场13名地面群众受伤，经医疗机构全力救治，所有伤员均无生命危险，1名伤者已顺利出院。

调查深挖的细节，更令行业震撼：涉事驾驶员长期存在严重失眠、持续性焦虑等心理健康问题，个人日记多次出现消极厌世、意欲轻生的极端表述。最终官方权威定性：该事件系个人心理极端问题、违规飞行、脱离管控造成的危害公共安全重大案件，属于典型的人为风险引发的低空公共安全事故。

深耕航空行业、长期运营主编微博低空经济联盟号、对接无数通航飞行员与培训机构，我深知这起事故绝非个例，而是行业长期治理漏洞的集中爆发。当前国内通用航空、轻型运动飞行领域，普遍存在四大治理顽疾：重资质考取、轻心理筛查；重技术考核、轻状态动态监管；重空域开放、飞行动态约束松弛；重商业场景、轻公共安全兜底。

现行通航飞行员考核体系，更多聚焦飞行操作技术、航空理论知识，缺少常态化胜任力评估和心理测评机制。很多非职业飞行员、私人飞行爱好者，只需通过标准化考试即可取证上机，但个人心理健康状态、情绪波动、家庭状况、身心隐患长期处于监管空白地带。执照只是静态能力证明，人的身心状态却是动态变化的。今天能够正常飞行的飞行员，可能会因为焦虑、抑郁、重大生活变故，丧失安全飞行胜任能力。

这也意味着，行业必须建立一套前置管控机制：通航飞行员在每次执行飞行任务之前，都应当开展飞行胜任力测评，同步配套心理状态筛查。把心理评估纳入飞行任务放行的硬性门槛，心理状态不达标、身心条件无法满足飞行要求的人员，应当直接暂停本次飞行计划，不予放行起飞。这项机制不是一次性考证环节的附加测试，而是每次飞行前的必做流程。

与之配套，全行业还需要系统性开展常态化培训。培训内容不能只局限于飞行操作、空域法规、应急处置，必须增加心理健康识别、情绪压力管理、飞行员自我风险研判、机组心理互助等课程。无论是飞行培训机构、通航运营企业、飞行俱乐部，都要把飞行员心理管理、胜任力评估纳入日常安全管理体系，建立飞行员身心状态动态档案，定期复评。轻型航空器准入门槛低、飞行自由度高、监管覆盖不足，城市核心区高楼密集、人流密集、建筑错综复杂，一旦出现人为失控、故意违规、心理失常，极易造成重大公共安全灾难。

这起事故彻底击碎了行业“有证即安全、合规即无忧”的片面认知。飞行安全从来不是单一技术问题，更是人心风险、状态风险、管理风险的系统性治理问题。空域不是无人监管的自由天空，城市低空更不是私人飞行的试验场，每一次起飞都关乎公共利益、群众安危、城市安全。

纵观全国低空经济发展现状，行业最大矛盾一目了然：产业扩张速度远远超过监管完善速度，场景开放力度远超城市安全承载能力。过去两年，各地急于做大规模、冲产业数据、抢试点名头，一味追求航线数量、飞行频次、企业数量，却忽视飞行员动态管理、空域精细化管控、飞行风险预警、应急处置体系建设，尤其忽略飞行员胜任力与心理状态的动态管控。部分城市不顾自身空域条件、管控能力、人才储备，盲目跟风布局低空产业，比拼补贴招商，造成产业虚火旺盛、安全隐患丛生。

杭州清理补贴、规范产业竞争，是从市场规则层面为行业降温祛虚；北京飞行事故暴露漏洞，是从公共安全层面倒逼行业整改。一正一反两大事件，共同构成低空经济规范化发展的双重逻辑：市场要公平、空域要安全、产业要合规、发展要可持续。

站在产业治理高度审视，结合广州、深圳、上海、安徽多地试点经验，低空经济未来的发展路径已经无比清晰。

其一，彻底告别补贴内卷，以全国统一大市场规则重塑产业竞争。各地必须摒弃靠财政补贴催熟产业的粗放模式，杜绝政策洼地、恶性招商、企业逐利迁徙，让产业竞争回归技术创新、产品质量、安全运营、场景落地的本源。地方财政资金应当聚焦测试平台、适航基础设施、公共场景验证，而非简单的落地奖励。

其二，构建飞行员全周期安全管理体系，落实飞行前胜任力测评与心理筛查制度。把心理评估、身心胜任力测试作为飞行任务放行的硬性前置条件，实现“一飞一评估”。常态化开展飞行员心理培训、压力疏导、风险识别教育，建立飞行员动态身心档案，及时识别、干预心理风险，从源头降低人为安全隐患。北京事故警示我们，飞行资质之外，人员心理健康评估必须纳入常态化监管，堵住人心风险的监管漏洞。

其三，强化顶层专业统筹，以制度化治理替代运动式扶持。深圳设立低空经济专职处室、上海搭建全域低空安全管理体系的实践提供范本，各地要建立专业化、常态化、精细化的产业治理架构，实现规划统一、标准统一、监管统一、资源统一，减少多部门之间的协同壁垒。

其四，因地制宜布局产业，拒绝一哄而上。广州依托产业基础发力载人飞行器制造与空地联运场景；安徽依托广阔空域发展低空制造与农林作业；上海立足超大城市探索精细化低空治理；各地应当立足自身资源禀赋，找准赛道，不能简单照搬复制其他城市方案。

其五，重塑产业价值逻辑，以安全合规作为产业发展前置条件。任何场景开放、航线拓展、商业运营，都必须先过安全关、规则关、合规关，没有安全的产业热度都是虚火，没有规则的产业扩张都是隐患。

作为低空经济行业观察者与航空协会从业者，我始终坚持一个判断：低空经济绝对不是“飞起来就是产业”，而是安全飞、合规飞、有序飞、可控飞，才是真正的新质生产力。短期热度可以靠政策堆砌，长期腾飞只能靠规则托底；产业规模可以快速扩容，安全敬畏必须时刻在线。人的身心状态，是所有低空飞行安全的第一道闸门。

潮起潮落，规则定局。低空经济的野蛮生长时代已然落幕，规范化、法治化、安全化、高质量发展的新时代全面开启。唯有破除补贴依赖、补齐安全短板、健全治理体系、坚守公共底线，把飞行员胜任力与心理管控落到每一次起飞之前，中国低空经济才能真正行稳致远，从产业大国迈向低空治理强国，成为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硬核新动能。


 

作者：刘宝    责任编辑：李小冉